1984年的冬日，我从思茅乘汽车去西双版纳首府允景洪。
    出发时，晨雾浓浓的，不见了山水、房舍与林木，只有路灯像团团毛茸茸的线球，依次悠悠闪过。
    约10点钟，始才豁然开朗。放眼望去，那白云，其实是来时的雾，宛若滚滚滔滔的海，也如北方平原上的皑皑白雪。三两山峰，像海中的礁石、雪中的村落。太阳突然地撒出万道金光，一时间，蓝天、白云、青山、绿树分外鲜明，茶花、杜鹃花则如火一般殷红。
    汽车抛锚了，司机说至少要修两三个小时，我得以先睹这向往已久的热带雨林。
    从没有见过这般奇异的森林，所有的树木都直冲冲的向上长，最高的团花树有七八十米高，其次是攀枝花、茶花、相思树、楠竹、榕树，最矮的是野芭蕉、黑心木等，却被不知名的藤啊蔓的缠绕的密密匝匝，使人无处落脚。没有阳光，四周一片阴暗，我恐惧顿生。
    来时听人说过，森林里不时有野象、野猪出没，还有毒蛇。我再三的设想，如果真有一头大象或者野猪袭击，我该如何对付？
    一丝声音也无，有什么东西砸在头上，一时冷汗淋漓，却是一片硕大的树叶。惊魂未定，又似曾有沙沙声响。定睛望望，树叶丝纹不动。我开始担心会突然从什么地方伸出一只乌黑的枪管，三点一线正瞄准了我——这里距金三角不远，当年国民党的残部据说都演变成了毒品贩子，会不会偷越过境、越货杀人？
    我不敢向前走了，倚一株巨大的油棕树屈膝而坐，想平息一下战战兢兢的心。
    至今已经记不得我究竟坐了多久？只记得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我的思维铺天盖地，蔓延而去，而且越来越淡，终于淡到了虚无，以至于我忘了这是在边境，这里有大象、野猪和毒蛇，还有乌黑的枪管，甚至这森林，这树木，连同我自己。只觉的，天是绿溶溶的，地是绿溶溶的，空气是绿溶溶的，我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，通身都是绿溶溶的，透明的，顶天立地，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    我完全没有了恐惧，直到汽车鸣起喇叭。
    沿原路走上公路，依旧是蓝天、白云、绿树、青山，依旧是袅袅婷婷的傣家女儿，也依旧是我自己。
    之后七八年来，我每每苦苦思索，却百思不得其解。我弄不明白，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与境界？曾有机缘读过一本佛学小册子，便觉得，当年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，没准就是这么开悟得道的，但那个道又是什么？世上本没有超人，释迦牟尼原是印度的一位王子，看到了世间生老病死、轮回循环，才放弃王位，普渡众生，这位先人其实是一位伟大的牺牲者。
    前日，无意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革命先烈诗抄》，一种荡气回肠的精神又一次震撼了我。面对死亡，他们何以无所畏惧？我突然想到，那其实也是一种忘我乃至无我，如同我在允景洪道中的奇遇。无私便无畏，无畏便无敌，无敌便无往而不胜。
    真正置身为天地的一部分，便也是与天地共存，与日月同辉，古今仁人志士、乃至万事万物，莫不如此，包括艺术。
      90年7月3日《南方周末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