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想象中,边境是神秘的、森严的,拉着一道高高地铁丝网,士兵们一个挨一个,持枪站着,刺刀寒光闪闪。这次到西双版纳的打洛边防站,恰值战士们巡逻,我决定去看个究竟。
边防站紧靠打洛江,撑船过江,便进入了密密的原始森林。一棵棵古老的大树,直冲冲往天上长,每一棵的枝叶都伸展开来,互相拥挤着,下面是一丛丛的毛竹、凤尾竹,纸条与枝条搭在一起,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顶篷。我们仿佛是走在地道里,不得不时时弯下腰来。森林里是幽暗的、阴冷的,在打洛,因为天热,只穿了一件衬衫,此时又加上了随身带的一件羊毛衫。森林越来越密,也越来越幽暗,又窄又矮的“地道”,也常常被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灌木挤满,使人无法通行。顶麻烦的是那些野藤,这里爬,那里绕,结的象蜘蛛网,一不小心误入歧途,半天绕不出去。
我们一个跟着一个,大踏步的走着,神色庄严,不说一句话。两边的飞机草、黑心木枝条、野芭蕉叶子不住的抽打着衣服,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疼。后面一阵沙沙声,似乎有人跟上来,我有些惊恐的回头看看,什么也没有,唯有一片幽绿、阴暗。但我仍不放心,总担心什么地方会突然地伸出一只乌黑的枪管。但看看前面的战士,我开始嘲笑自己:胆小鬼,在自己的边境堂堂正正的巡逻,身边是持枪的战士,身后是强大的祖国,有什么可怕的?
我们继续走着,我觉得自己正逐渐的勇敢起来,开始体会到枪之重要,军人之伟大。赤足涉过南览河,又过了几道独木桥,记不得多少沟沟坎坎,半公里的路程,似乎走了很久,我的头发挂乱了,裤子挂起了毛。没有带镜子,不知道尊容如何狼狈,但我自觉是神圣的、光荣的,如同一个真正的战士。
终于,我们到界碑了。
这是一块一丈方圆的空地,一块水泥界碑矗立在中央。高约1·5米,我方的一面写着两个大大的字:中国,另一面是字母,一定是缅甸了。
我意识到,此刻,我正站在祖国的边界。脚向前伸一步,便是异国的土地,是许多人想象中的福地、天堂,似乎那里遍地是黄金,俯首就能发一笔横财。我扪心自问:加入果真如此,我会跨出去么?
不!我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,注视着界碑的那一方。同样是密密、深深的原始森林,同样是团花树、攀枝花、椰子树、油棕、楠竹、凤尾竹,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,小路的尽头,说不定也是一座傣家寨子,寨子的那边,以至更远的地方,又是什么呢?我不得而知。我想,那一定是一个陌生的地方,有着许多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语言,陌生的习俗,陌生的一切。也许同样是美好的,如同界碑的这一边我所熟悉的一切,但这终究是也许,在我心目中,它是虚幻的,没有根基的,犹如海市蜃楼。
我清清楚楚的知道小路的这一头,在我的身后,是城子,一个那么美丽的傣家寨子,撑船过打洛江,便是打洛镇,镇上有我新结识的美丽活泼的傣族小妹妹玉音。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北,是高大的油棕和椰子树掩映下的西双版纳美丽的首府允景洪。途中我无论到哪一座寨子,无论是傣族、爱尼族还是汉族,只要拿出记者证,都将会受到热情的接待,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,我们有着共同的信念和利益,我们息息相关。
我还知道,从允景洪乘4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可达思茅,然后乘飞机50分钟便可抵达四季如春的昆明,那里有五百里滇池、阿诗玛的故乡。再往前,是贵阳,有闻名中外的黄果树瀑布,还有让我留连忘返的瀑布下的犀牛潭,潭水那么绿,那么纯,那么平静。再往前还有那奔腾不息的长江、黄河,我工作和生活的那座小城,我的家,我的亲人和孩子,我的正直而坦率的同事们,我的各色各样的朋友们……
我不知道,我能用多少文字、多长时间,才能写完我所喜欢的留恋的一切,这是亲眼目睹过的、亲身经历过的,是实实在在的,真正美好的。其间不乏烦恼、痛苦,乃至眼泪。此刻远离家乡、亲人数千里、一月有余了,连同这些烦恼、痛苦和眼泪也同样是美好的。
我觉得,所有这一切的总和,就是祖国。祖国,才是我的根基。有了这根基,才成长、存在了现在的我。我不敢想象,如果失去这一切,我将如何?我将不能成其为我,只是一副躯壳。纵然成了百万富翁又有何意趣?人生的意义并非金钱可以诠释的。
我紧紧的靠着界碑,在底座上坐下来,我要好好理一理我纷乱的思绪。唯有此时,我才掂量出祖国在我心中的份量,也检验一下我对祖国、对亲人的情感。
几位傣家女子挑着竹篓袅袅婷婷走过来,到界碑的那一边去了。紧身衫、筒裙,银腰带和银耳环闪闪发光。走过我们面前时,依次侧过身,极其优雅的弯弯腰,这是傣家妇女的礼节。我不知道她们是中国人还是缅甸人?是来还是去?是赶街还是串亲戚?我也不必为此费心思,在爱好和平的勤劳的人们心中,国界是不存在的,无论中国藉还是缅甸藉,来的还要回去,去的还要回来,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祖国,自己的根基。
1990年2月河北日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