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辽阔的草原
如果你没有去过草原,那么就随我的笔尖去想象吧:放眼望去,满地绿茵茵的,散落着淡蓝色的、粉红色、金黄色的我叫不上名字来的小花儿,唯有一丛丛又粗又硬的芨芨草直指天空,而那天空,是湛蓝湛蓝的,就像用水刚刚洗过。白云则如大朵大朵的棉絮,更像草原上的羊群,在缓缓的移动着,直到天的尽头。那尽头正与草原相接,活脱脱的显出神秘的地平线的浅蓝色的幻影。哦,多么美丽的舒缓的弧形啊,起起伏伏,又朦朦胧胧。
望着它,你会抑制不住的跃马扬鞭,想去看一看山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,但是,你跑呀,跑呀,哪怕跑上一整天,你也会发现:哪有什么山啊?展现在你面前的,依旧是平坦坦的草原,湛蓝湛蓝的天,天的尽头,依旧是更辽远、更诱人的起起伏伏、朦朦胧胧的地平线……。直到你筋疲力尽了,跳下马来,躺在草丛里,嚼着苦涩又有些清香的草叶,你会觉得,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高山,没有大海,仿佛整个就是草原构成的。而你,就躺在草原的怀抱里,而这草原就是属于你的,你就是天与地的骄子——成吉思汗之所以称一代天骄,没准就是这么来的。
这一幕,你将终生难忘,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,你会由衷的感到,由这草原派生出来的一切,是那么的自自然然而又合情合理,比如摔跤,比如赛马,比如蒙古长调,比如奶酪、手扒羊肉等等。
我去了草原,可惜不是骑马,而是乘了一辆面包车在草原上奔驰,窗外不时掠过几个骑着马,身穿蓝色、绿色、紫红色蒙古袍的蒙古族汉子和女人,我们朝着一个方向,去参加那达慕盛会。哦,那圈圈的蒙古包像蘑菇圈一样环绕着会场,翻飞的彩旗就像草原上盛开的花。
二、摔跤手
走近了,方才知道,那一朵一朵蘑菇般的蒙古包原来是各旗、乡的供销社,一座接着一座,摆成了商业街。花花绿绿的蒙古袍、蒙古刀,白亮亮如同满月的蒙古银碗。我喜欢那一柄柄蒙古刀,木式的刀把,刀鞘镶了黄铜或白银,精致又威武,忍不住买一把。还有书店、布匹、日用百货等等,吸引着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突然人群松动了,草原上响起尖利的口哨与浑厚的牛角号,比赛开始了,是摔跤。
权做主席台的土台子对面,8名摔跤手雄赳赳分站在两边,个个膀大腰圆,一副标准的蒙古族汉字模样。摔跤服很别致,上衣无领,近似于汉族传统的摔跤服,是用黑牛皮制成,钉上一排排铜的或银的铆钉般的装饰,裤子是白色的,严格的说,那不是裤子,是用数丈长的白布扎起来的,护膝绣了斑斓的图案,似乎是对峙的两匹马。我想看个究竟,刚伸出手,排头的摔跤手睁圆了眼睛用汉语低吼:“别动”!教练歉意的笑笑,说这是蒙古人的规矩,女人天性柔韧,摸了不吉利。腰带很宽,拴了各色绸条,前面睁圆了眼睛向我低吼的那位脖子里还挂了项圈般的挂件,也飘了彩绸,那是表明,他在哪一次摔跤中得过冠军。
摔跤手们跑步入场,及近中央时,跳起舞来,四肢向外夸张的扬的高高,似乎还唱着歌。我身边坐的是一位内蒙古商业专科学校的小伙子,如今忘了他叫什么名字,百分之百的蒙族血统,他告诉我:这是表明勇猛、欢悦。
我对蒙古族摔交的规矩一无所知,只觉的,那是骏马对骏马、犍牛对犍牛,甚至于雄狮对雄狮的较量。
几位摔跤手捧着线毯跑回来,那是本组摔交的失败者,而优胜者将参加下一轮的比赛,冠军的奖品是一匹马,当然,还有草原上姑娘们那火一样灼人的目光。
三、草原上的宴会
将近中午了,旗委盛情款待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一位身穿蒙古袍的小伙子端上一只大大的托盘,盘里是热气腾腾的煮全羊,另一个小伙子盘子上是羊头,撒了些许的奶酪。
我们每个人依次捏了一撮放进嘴里,全羊与羊头端下去,复又端下,全羊已变成二三斤大小的羊肉块,断开处,还微微带着血丝。
旗长高高地举起酒碗,唱起了敬酒歌:
天边飞来的大雁呵,
落在辽阔的草原上。
远方来的客人呵,
来到我们的蒙古包。
请干这杯酒,请干这杯酒,
祝您事事如愿,一路顺风!
他是用蒙语唱的,唱的诚挚、深情。黝黑的面孔,高高地颧骨,一双眼睛深深的嵌在眼窝里,像黎明时分草原上闪闪发光的淖儿。
唱毕,一饮而尽。
我不会喝酒,但此情此景,我不能不喝。酒是草原上特有的马奶子酒,清醇、芳香,微微发酸。
之后,旗长又唱起敬酒歌,我又喝一杯……
记不得喝了多少杯,只觉的五脏六腑热辣辣的,热汗也渗出来了,通身散发着呼呼热气,这使我想唱、想跳……
我已经记不得我说了什么,只记得我唱了我会唱的所有的蒙族歌曲,与蒙古人一般豪爽、热烈、奔放,仿佛一生一世都生活在草原上,生活在牧人之间。
我醉了。
四、牧歌
暮色开始降临了,那正在西沉的太阳,像一个圆圆的、大大的、红红的火球,直把天边烤的红通通的,给蓝灰色的云层也镶了道金边儿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深不可测,几颗星星像是摔跤手身上镶嵌的银扣子,还像旗长那双亮闪闪的眼睛,晚风如水一样清凉。
我蓦然记起,造访一座蒙古包时,好客的主人还邀我喝奶茶呢,我不能失约。
草地上,女人正煮着奶茶,牛粪火把脸映的红红的,那么安谧、神圣,如同圣母玛丽亚。
蒙古包里铺上了雪白的毡子,摆满了晶莹的奶酪、金黄的炒米,奶茶端上来了,好大的一碗,咸咸的,透着清香。
我们喝着,说着草原、马儿、羊儿……
巴哈希扯着嗓子唱起来了,声音嘶哑,但高亢辽阔,而且总在一个曲折无穷的尾音上咏叹不已。我听不懂蒙语,只觉的,那是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,一个骑着马的男人在缓缓的走着,诉说着自己的心事,身边缓缓的走着无声的羊群……
我问马哈希唱的是什么?他汉语说不好,不能一句一句的翻译,只是说: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牧,很想念自己的营盘……
18岁的儿子巴特儿的歌子却欢快、热烈,仿佛还夹杂着踏踏的马蹄声,他说他在唱,他的马儿奔的多么快,世上无双……
其其格低着头一言不发,只是拨弄着袍子角。假如她唱,会唱什么呢?一定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爱情故事,那该是多么委婉、深情的长调?
白发苍苍的老额吉呢?
蒙古人哪个不会唱歌?那歌儿就像天上的星星、地上的羊儿一样多。
唉,我这支弱笔甚至不能描绘蒙古人情感世界之万一,我开始感到,一把小小的蒙古刀,并不是蒙族人的象征,要了解这个马背上的民族,我除非从此就生活在草原上,成为他们中的一个……
87年9月下旬草原归来(原文注),发表在我供职的杂志上,因为是公出,报销了差旅费,不交一篇文章交不了差啊,稿酬按规定是要减半的!)